汉画中树木的意义

汉画中树木的象征意义

从远古的洪荒时代，到当今的文明社会，人类与树木始终保持有密不可分的特殊关系。 在古代，先民们不仅爱护树木，还大兴植树之风。《周礼·地官·大司徒》：“以教稼穑树艺”；唐代经学家贾公彦注：“教民春稼秋穑，以树其木，以艺黍稷也”，即把植树摆在与种植五谷同等重要的地位。到了汉代，则更以法律的形式令民植树，《汉书·文帝纪》中，（文帝）诏曰：“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景帝纪》中，亦有（景帝）诏曰：“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由此可见，树木与人类经济和生活等方面休戚相关，即使是帝王也对它极为重视；树木不仅改善着人类的居住环境，还被广泛利用在衣食住行之中。成为当时重要的经济来源，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信立祥先生在《汉代画像石综合研究》的第四章《墓地祠堂画像石》中说：早在战国中期的秦国，就以墓地上植树的多少，来表示墓主身份的等级高下，身份越高植树也就越多。汉代则打破了此项制度的限制，墓地植树蔚然成风。

无论是居室旁植树，还是在墓地植树，反映出树木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它在汉画中存在的广泛性，体现出无论是富贵者还是贫贱者，均对树木产生一定的情感，形成深深的烙印。并形成了崇拜而出现的种种有关树木的神话，使得树木图像有了扑朔迷离的色彩。

汉画中树木大量的出现，也就引起众多学者专家的关注，进行了有益的探索。然而，有些观点，笔者以为仍值得商榷。

蒋英炬先生参照邢义田先生所引和林格尔汉壁画墓中“立官桂树”榜题，推断汉画“楼阁拜谒图”里的大树，同样是“桂树。”[1]而李立先生在反驳蒋先生的观点时，称“楼阁拜谒图”中的树木为“桑树”[2]蒋先生的观点显然不够充分和意见偏颇；李先生同样如此，他认为：“汉画像‘楼阁拜谒图’大树形象是以‘桑树’作为生活原形而进一步艺术加工和艺术表现的产物。”依据《诗经·曹风·尸鸟 鸠》里有关桑树的描述，认为桑树会“带来生命的兴旺，带来宗盛而族茂的结果”，进而推断“（‘楼阁拜谒图’的）大树具有‘宗’的内涵与象征意义；大树粗壮、茂盛是宗族稳固与繁荣的象征，表现着生命旺盛与旺生的意义。而能够具备和承担这种内涵与象征意义的，正应该是‘桑树’。”[3]也就是说，“楼阁拜谒图”中的树木都是桑树，他还归纳了“楼阁拜谒图”旁边树木下“停车与系马”图，解释为“汉画像‘楼阁拜谒图’大树艺术组合车马与大树之间或‘维系’或‘栓结’或‘依附’的视觉效果而要表达或到达的意义和目的”，并“象征着个体于宗族的连接、依靠、庇护、安全与归宿”。

此说让人颇觉牵强。汉代的工匠刻画物像时果真会产生如此丰富的联想？很难说清楚。笔者认为，此处的“楼阁树木”只是家园的示意，是在努力地表现出家园的环境，而树木与人类的密切关系，至使工匠们用最能代表现实生活环境的细节，纳入了画面，组成一个美好而现实的家园场景。朱锡禄先生编著的《嘉祥汉画像石》中的“楼阁拜谒图”里，[4]可以看到楼阁的树木旁有家禽或家犬出现，，就是家园最好的说明；有的“楼阁拜谒图”旁边没有树木（所谓的桑树）出现，如果按照李先生的逻辑，此处没有种植桑树就不会“带来生命的兴旺，带来宗盛而族茂的结果”，而会产生断子绝孙的后果。另有张从军先生著《黄河下游的汉画像石艺术》一书中，[5]图版99、图版105、图版106的“楼阁拜谒图”，树木为松柏形状或树冠无叶而枝条绞缠一起，仅为树木形状的符号，这恐怕用桑树的说法难以解释了。

再分析李先生说的“停车与系马”图，《嘉祥汉画像石》“五老洼画像第2石”、“ 五老洼画像第3石”二幅楼阁边有“停车与系马”画像。其中一石楼阁边有树木，另一石没有树木，但是相同的是都有无人乘坐的车和栓系着之马正在吃草，楼房里主人在会宾客。要弄清

整个图像的意义首先要全方位考虑，不能仅盯着画像的局部。上面的两方汉画都分为两层，下层是主人乘车在途中正在回家的情景，上层为回家后主人停车、下车和会见宾客的连续性的状态。马食草的刻画，是表达主人刚从外面回家，把车停放在一边，马也疲乏和饥饿了，需要为它补充能量。如而解释为“悬车致仕”[6]或“维系”、“栓结”和“附属”的说法，则显得无力。

在汉画像石发生与发展的进程中，树木的设置愈加常见，其意义也就愈加宽泛。其中刻画的树木可以是神树，也可以是现实中的树木，比如是连理树、松柏、扶桑等，有时也可能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即象征意义。但是它们不会是单一的树种，是根据各人的意愿和实际情况安排。综观全国各地的汉画像石，其象征意义大致可分如下几种：

1、表示家居或路边的树木

李如森在《汉代丧葬礼俗》中说：“按照先秦传下来的老习俗，民房庭院中必须植树，否则要受罚，《汉书·食货志下》：‘??城郭中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颜师古注：‘树艺，谓种林果木及菜蔬’”。《汉书·朱博传》载：“御史府史舍百余区”内，“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不仅如此，《管子·权修》还记载：“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比如，栽植桑树，可以养蚕缫丝，纺纱织布；栽植果树，可以采摘水果；栽植乔木，可做建筑和打制家具材料等。在汉画中，居室旁出现的树木，表现了人与林木之间的关系和重要性；而且树木、家居的组合，成为全景家园的示意。比如山东嘉祥武氏祠画像石的“前石室第三石”（见图46）上层左方，有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前有屋宇；“左石室第九石”，楼左方也有一大树。 [7]由闪修山、王儒林、李陈广编著的《南阳汉画像石》中载：唐河针织厂汉墓出土的“楼阁·拜谒”图中，房屋两柱外侧，各有一株常青树。[8]江苏徐州汉画像石馆藏“建筑人物”图中，[9]屋前有树有鸟和一头犀牛状的动物；在名为“墓窗”的画像石中，“画面左右两侧各刻一合欢树”。陕西绥德义合出土的“墓室横梁”画像中，房屋左边也有一棵树。[10]汉代，在朝廷的诏令下，人们于居室周围广植树木的现象，从以上列举的画像石中可见一斑。

古代先民已经开始在路边植树和造林美化环境。《国语·周语中》有“列树以表道”，《前汉书·贾山传》记载秦始皇修驰道时，“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周礼·夏官·司险》中有“设国之五沟、五涂，而树之林，以为阻固”的记载，均说明了汉代以前就有路边植树的习俗；《后汉书·百官志》也有“树桐梓之类列于道侧”的记载。如山东武氏祠“前石室第四石”（图87）、“前石室第十一石左面”的画像中，车骑队伍下有“树木”点缀其间。徐州铜山洪楼出土的“车马出行”图中，[11]车骑队伍里有一棵大树生长在其中。所以，汉画中常在车骑旁边刻画树木，表明了车骑队伍所处的环境，而非是有人所谓的画面点缀或补白作用。可以看出，树木夹杂在车骑之中（有的还有飞鸟、奔鹿），是表达了车骑队伍正处于野外道路的行进中。树木等出现，是暗示了周围的自然环境，起到了辅助说明的作用；有时在狩猎场地旁边的山上也有树木，则是表现了深山茂密的山林和狩猎场地，起到渲染环境的作用，如《南阳汉画像石》中，南阳市汉墓出土的“山林田猎”的图中是“画像左方，山林起伏”。[12]

2、树木成为家园的象征

一些汉画中，并不曾刻画房屋，仅在车骑或空旷处设置一棵 树木，此时的树木则成了家居的替代物。如四川荥经出土的“荥经石棺饮马图”中，一匹马系在树上，旁边有一人饲马；[13]《嘉祥汉画像石》图版102中（图88），下格树左系一马吃草料，右边停放无人乘坐的车辆；同书图138中，“第二层，中间为一辆驷马安车，??左方刻一树，树下栓一马。右方一人手持盾躬身施礼，似在迎宾”；[14]《徐州汉画像石》图版20的“车马出行图”，左边有车骑正向树木方向行进。上述画像无论是人在树边饲马，还是车骑向树木驶来，均是示意性的表达了树木象征家居，并使观者明显感觉到树木出现的地方就是美好的家园；这样的

例子在汉画像中出现的较多。有时车骑的前方是一人持笏板或盾迎接来宾，也同样是示意性的刻画了乘车之人到家的表现手法。

3、墓地的树木

汉代的墓地植树已经蔚然成风。李如森先生认为：“（汉代）墓域树木繁茂，绿树成荫，显得森严壮观，即所谓‘风水好’”。[15]《盐铁论·散不足》记载：“今富者积土成山，列树成林”。《潜夫论·浮侈篇》也说：“造起大冢，广种松柏”；所以，当时有形容人早已亡故的谚语为“墓木拱矣”。武氏祠“左石室第八石”是季扎挂剑的故事，图中季扎所祭拜的坟墓上，有一棵树木；微山县微山岛出土的石椁是表现当时送葬场面的画像（图89），更为清楚地看到孝子和其亲属随着棺柩，向种满松柏的墓地行进的场面。在徐州还发现墓地种植桑树的汉画像石，“具体内容如下：画像分上下二层??祠右边就是一座大土堆当是墓丘。

在祠堂与墓丘之间生长着一株干曲叶茂的大树”。墓地植树的习俗，也一直延续至今。

4、树木辟邪和象征祥瑞

汉代人认为，人死后有灵有知，还要象生人一样继续在阴间生活。于是，建造了象征 家居的墓室，放置明器等物和在墓上种植松柏，以确保先人的享用和安全。《汉书·龚胜传》说：“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王符《潜夫论·务本篇》说：当时的墓地“广植松柏”。所以，汉画中墓地常见的树木多呈宝塔形，应是松柏。种植它们的作用是象《太平御览》九五四引《风俗通》中说的：“墓上树柏，路头石虎。《周礼》方相氏入圹驱魍象，魍象好食亡者肝脑，人家不能常令方相氏立于墓侧以禁御之，而魍象畏虎与柏。”说明柏树具有辟邪作用。所以，西汉的石椁画像中的足挡板，常刻画柏树；足挡板相当于墓室的门户，要用有辟邪效果的柏树放置在那里守护。如江苏沛县栖山1号石椁墓和河南夏邑吴庄2号石椁墓的足挡板，均是刻画柏树。山东曲阜“东安汉里”石椁画像的足挡板就有人物执绳索，信立祥先

[16]进一步说明执绳索者与柏树一样是辟邪的作用。生认为是在驱除恶鬼；《左传·昭公四年》

载：“桃弧棘矢，以除其灾。”是说用桃木制成的弓，可以辟邪除灾，今天有些地方还在流行用桃木辟邪。

信立祥先生在分析武氏祠中武梁祠的一块天井石说：“第七幅画的是两株树干上部结为一体的连理木。铭文：王者德纯洽，八方为一家则连理生。这种祥瑞，只有最高统治者道德高尚精纯、天下和睦如一家时才能出现。”[17]《后汉书·安帝纪》载：“东平陆上言木连理。”此类现象被统治者视为与出现“凤凰”、“麒麟”等祥瑞一样，而感到惊喜万分，并会大赦天下；百姓更是期盼它们的出现。如《睢宁汉画像石》图版42中（图90），[18]图分二格。下格是两棵绞缠一起的连理树，树下有一马在食草料。四川新津出土的“新津崖墓石函射鸟”图中，连理树上有飞鸟，树下一人射鸟。山东微山两城汉画像石墓出土的“连理树画像”，图分三格，也在下格刻画连理树，树边有吉羊、人射鸟等。都充分反映了人们笃信天人感应，地上生连理树是天上降临的祥瑞，并会造福人间。它是与当时的文化和人生观及社会现实等是同步的。

5、树木象征特殊事件的发生地

武氏祠“武梁祠后壁画像”，[19]图分四格，其中第二格为“董永卖身侍父”的故事。“董永站在其父前面，身朝脚下竹笥，回首朝其父。??独轮车右方一株树”；“左石室第五石”，图分三格，中格是“赵盾救灵辄”的故事。灵辄跪在树下，赵盾取食物递给灵辄；“其他第十二石”，图分二层。下层为柳下惠的故事，柳下惠在树下把一妇人抱于怀中相互取暖。山东沂南县北寨村汉画像石墓中的“仓颉造字”画像中，刻画了仓颉坐在大树下与对面之人作对话状。

另外，神话传说中的“后羿射日”故事，就是描绘了“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后来十日并出，伤害了庄稼，所以，后羿用弓箭射下了扶桑上的九个太阳。还有可以使人长生不老的“不死树”、“相思木”等神树。[20]以及古代的人们还有对榆树的崇拜，如《汉书·郊

祭志上》：“及高祖祷丰枌榆社，侚沛，为沛公，则祀蚩尤，衅鼓旗。”和对桑树[21]等树木的崇拜，，体现了古人对树木的亲附、热爱和敬畏等多种思想。

汉画中的同一物像所表示的意义不是单一的；如同车马图像一样，既有表示仕宦经历的，又有表示进入阴间和仙界的多种意愿，把一种物像赋予多种意义；汉画中的树木图像亦然，它不但可以是现实生活中的植物，有时可能具有着特殊含义，根据墓主各自的意愿在各自特殊的空间，象征着不同的意义。表明汉代艺术家已经开始了不仅仅局限于对物像的刻画，告慰生者和死者，还在努力追求表达手法的多样化、艺术性和含蓄性。正是源于此因，汉画像才成为我国文化艺术中的瑰宝。

注释：

[1][6]蒋英炬：《汉代画像“楼阁拜谒图”中的大树方位与图像意义》，《艺术史研究》2004年

第六辑，中山大学出版社。

[3]李立：《汉画像“楼阁拜谒图”大树艺术组合构图意义再探》，《汉画研究/中国汉画学会第十界年会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

[4][14]朱锡禄：《嘉祥汉画像石》，山东美术出版社，1992年。

[5]张从军：《祠堂画像研究》，《黄河下游的汉画像石艺术》，齐鲁书社，2004年。 [7] [19]朱锡禄：《武氏祠汉画像石》，齐鲁书社，1986年。

[8][12]闪修山、王儒林、李陈广编著：《南阳汉画像石》，河南美术出版社，1989年版。 [9] [11]徐毅英主编：《徐州汉画像石》，中国世界语出版社，1995年版。 [10]《绥德汉代画像石》，陕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

[13]高文：《四川汉代石棺画像集》,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年版。 [15]李如森：《汉代丧葬礼俗》，沈阳出版社，2003年版。

[14][16][17]信立祥：第四章《墓地祠堂画像石》，《汉代画像石综合研究》，文物出版社，2000

年。

[18]《睢宁汉画像石》，山东美术出版社，1998年。 [20]袁珂：《神话传说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5年版。

[21]牛天伟：《由汉画看我国古代的桑树崇拜》，《中国汉画学会第九界年会论文集》，中国社会

科学出版社，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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