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料我应如是

千年料我应如是

11级历史师范2班 雷晓凡 15952602697

楔子·如是

甚矣吾衰矣。 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辛弃疾《贺新郎》

一、思绪

提及绚丽壮阔、动人多姿的华夏历史，它既可以浓缩到一段时代、一个春秋，一个黄昏，又能够依附在每把座椅、每柄折扇、每支狼毫。但不论或大或小，它都会真挚地向我们倾诉一段段晦涩而又浅显、熟悉而又陌生的倏忽时光，于是，后来的我们听惯了英雄的迟暮，看淡了王朝的更迭，痛惜了红颜的凋残。唏嘘叹之，看辙痕漫漫，是辉煌裹挟着斑驳。

我自小偏爱历史，上大学便顺理成章地投报了历史系。一了儿时清梦。我自幼又多眼泪，经常会为那些远逝的与我似乎了无干系的点点滴滴所感动，或拍案惊呼，或义愤填膺，或黯然涕零。而在数千年风流过往中,我又尤其看重大明帝国那刚健伟岸的身影,曾无意间读到这样一段精炼的文字：

“大明王朝二百七十六年，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就是雄性的大明！这就是刚健的大明！这就是强硬的大明！洪武大帝、永乐大帝、怀宗烈帝、徐达、蓝玉、戚继光、俞大猷、李如松······信手拈来，这一个个名号，哪一个不是气壮山河的战曲，哪一个不是震古烁今的传奇？好一片昂扬奋发、决不妥协、从未低头的日月河山！伟哉！壮哉！

当然，如果仅仅是一副副铁骨铮铮，明朝必然会单调好多。可历史的动人之处恰恰就在于其多元和曲折，除却那些引领风骚的帝王将相，我最为推崇的明人，便是一代才女、奇女、美女柳如是，以及以她为代表的“秦淮八艳”。我于是动容也于是扼腕：一位位脂粉佳人崭露亮相在动荡血腥的晚明舞台上，有意无意地，在大明风雨飘摇的落幕前，掠过最后一抹暖人而凄美的夕霞。

二、芳华

柳如是，一位中国明清史上鲜被关注的女子。 陈寅恪，一座中华文史研究领域的煌煌丰碑。

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名字，却因为一部十年呕心沥血、最终震动学界之巨作——《柳如是别传》——永远地被历史铭记。

柳如是，嘉兴人，生于明万历四十六年，本名杨爱，后改名柳隐，其字取自稼轩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幼即聪慧好学，但迫于家贫，自小就被掠卖吴江为婢，妙龄坠入章台，乱世

风尘中往来于江浙金陵之间。由于她美艳绝代，才气过人，遂成秦淮名姬。

柳如是曾与南明复社领袖张缚、陈子龙友好，与陈更加情投意合，诗来词往之间，聪慧如柳如是，高傲如柳如是，也未能躲过爱情的来袭，欲与陈攀结连理，陈子龙也曾专为柳氏作序刻印《戊寅草》以示于其情感之珍重。但这段感情终于陈架不住家中原配反对，而且在之后的抗清起义中不幸战败而亡。我常常猜想，与陈子龙共处的这段年华，可能是柳如是一生中最为美妙快活的的日子。而现实的打击，让“陈子龙”这三个字，永久地封存在柳如是最柔软的心底，以至于后来在钱谦益叛清后，仍念念不忘地为陈立牌告祭。向来情深，奈何缘浅！离人有意，造化无情！

崇祯十四年，柳氏年逾花信，嫁给了她仰慕已久、年过半百的东林领袖钱谦益。钱氏娶柳后，为她在虞山盖了壮观华丽的“绛云楼”和“红豆馆”以便金屋侍娇。钱还雅称如是为“河东君”，二人吟诗和赋，此后一段短暂的梦粱，不仅是谱写了他们自己一生中最美妙的交响，更唱和出中国文化史上少见而动人的小小山峰。

崇祯十七年，思宗殉国，清军入京，南京建成了弘光小朝廷，史称南明。不久清军南下，一路屠戮，势如破竹。当兵临金陵城下时，柳氏劝钱与其一起投水殉国，钱未置可否，沉思半晌，最终走下水池试了一下水，只说：“水太冷，不能下”。很多次读到这里，我都会姑妄地想，这一句，大概不仅凉了如是的心，更寒了此后数十年天下文人的胆略。柳氏“奋身欲沉池水中”，却给钱扯住。钱谦益，一代文

宗，后来腼颜剃发降清去了北京，柳氏则留在南京不去。钱做了清朝的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柳如是仍不肯死心，劝勉鼓励他与尚在抗清的郑成功等联系，并尽全力资助，慰劳抗清义军。

大明终究难逃覆亡，钱遭忌被逐回乡，郁郁而死。钱氏家族乘机逼索柳如是，柳如是毅然自尽，享年四十有六，一代才女、奇女、美女就这样结束了她飘零多舛却迎风不屈的一生。

惜乎？痛乎？应我声者兮，唯有长空！

三、余香

就如巨作的开头所引陈寅恪大师亲作之词《咏红豆》，我们有幸看到，《柳如是别传》之缘起，恰由于陈抗战时在昆明购得常熟白茆钱宅红豆一粒，大师遂有笺译钱柳因缘之意，二十年后，始克属草。所谓“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词”，满纸迂腐泪，谁解其中味？ 拨去了百年的的如烟似雾，陈寅恪尽洗冤诟，他还原了最贴近历史的柳如是，甚至是柳氏的惊世才华，他以为柳如是之才情本不在班婕妤、蔡文姬之下，使柳如是的《戊寅草》《湖上草》等珍作得以重新名扬于世。不论从她的历史地位，还是文化成就来看，她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伟岸女性。

无法否认，包括柳如是在内的“秦淮八艳”，她们的职业是社会上最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的妓女，但在国家存亡的最危难时刻，却能表现出民族英雄般的气节与言行。她们光耀千秋的人格，与史可法、李定国、郑成功等相较，也绝对不遑多让！更不必说那些天天高喊“先

忧后乐”、平时袖手谈风月，临事各自保富贵的无耻士人，衣冠楚楚，仪表昭昭，却实为民之至恨、国之巨蠹！在柳如是这般真正堂堂的伟女子面前，只会被历史和人民无情地唾弃！

我总试着幻想当陈寅恪口述完《柳如是别传》最后一句收束时的表情，巨作横空诞世，陈寅恪大概是悲喜交集，抑或是顿感空灵。从西元1954年直至1965年，大师已然衰朽残年，嶙峋瘦骨，八十万言，十载终酬。但我终究想象不来，到底是怎样顽强的意志支持着陈寅恪大师失明膑足而坚韧不移地完成巨作《柳如是别传》，是否因为一代空前绝后之文史宗师酣快淋漓地借及纸面，吐露了一段令人动容或扼腕的心迹？

陈寅恪一生主张精神自由思想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独立是高于政治、高于学术的——他希望全心全意堂堂正正地做人，从而“为天下读书人顿生颜色”！这种不屈不挠追求独立和自由的抗争精神，也正是柳如是一生的辉煌，是生命中最震撼人心的奇美。那颗被陈寅恪收藏的钱宅红豆，在一个似乎要么三缄其口要么杀人诛心的时代，倚仗着陈寅恪大师，以凡人不可企及的心血和坚定，静默地焕发出惊人的情理之光。大多数人虽为大师晚年没有著出总结性、史诗性的史学大部头而惋惜不已，但在我浅薄的见识看来，仅一部《柳如是别传》，诸君大可以试看其万丈光焰，必将福泽于有尊严有良心的知识分子，为万世撑起一片狭仄却纯净的天空！

千年以后，当我们的后人再回头仰望华夏的熠熠星空，人间还是人间，或许明代的百花凉风已经凋零了伯乐知己，可柳如是还是柳如

是，仍旧是那样古风古色地妩媚与坚毅，缠绵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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